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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翼长篇小说《村庄的喊叫》连载:33-35

作者:吕翼 发布时间:2020-10-16 原出处:澳门新葡亰

【三十三】

纳吉在幻觉中是下了十八层地狱。每一层里都有无数的小鬼青面獠牙、全身绿毛,他们抖动着手里的铁链,跳动着,吼叫着,扭曲着。四周云雾在升腾,在幻化,地狱在震动,红的火光,绿有火光,蓝的火光,在翻滚,在奔腾,在咆哮。纳吉疼痛的全身身不由己,在不断地往下坠落,永远地堕落。

纳吉想,我是死了。我一定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,从一个人间到另一个鬼界。但每一个世界,为什么都让人感觉到是这样的难捱,每一个空间里都蕴藏着冷和颤栗,萧杀与搏击。冯师傅走了过来,在他的头上拍了一巴掌。他就清楚了,他就知道了,自己一定是死了的,当年师傅常常在那些不听话的死尸头上拍巴掌。师傅拍一下,那些想自个儿往外走的死尸就不敢动了,想打架想偷情的小鬼就不敢了。师傅的这种法术只有他自己懂。本来自己也多次和师傅套近乎,多次举着酒杯朝师傅敬酒,说些回忆的话,说些感激的话,让师傅高兴,让师傅觉得只有纳吉才是他一生中最为依赖和可以传带的人。但纳吉一提要到学那一巴掌时,醉得一塌糊涂的师傅却一下子清醒无比。师傅脸上的潮红被一下子收回,脸上立即露出清冷的光。师傅说,我醉了,你去看看那些死鬼们乖不。

纳吉想,死了也就死了,有什么了不起,人刚出生的那一个时候,就注定着将来有一天是一定要死的。人一来到这世上,就注定是要受罪的。纳吉受够了罪,纳吉吃够了苦,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个人,如果不是想着自己还有着对杨树村、对村里的每一片土地、对那一孔砖窑子、对那些在自己手里一捏便有着不尽造型的泥团子的责任与感情,他早就倒下了。但现在他想丢开这一切,他想死了。

不过他又有些后悔,自己还是不死为好。自己吃过这么多苦,受了这么多的罪,却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,一天快活的日子。人说,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可自己吃了这么多苦,还是人下人。那怕就是一次的好日子他都没有。他的好日子有过一天,也有过两天,但就是没有过一次。一次呀!他把童年时能在杨树村平静地长大算一次,把和美娜的爱情算一次,把与师傅好好在一起算一次,把在杨树村砖厂好好工作算一次,把纳金带大成人算一次,把放开说话,将内心的憋闷全都吐出来算一次……但这每一次,都是破碎的,都是残缺的,都是不完整的,都有着不尽的痛苦让自己永远都无法消解……

师傅见他不走,再一次拍他的肩,他就让开了。他说你走,你不要来影响我的生活。师傅还是毛着胡子,一脸的严肃。但这样的严肃已经不再让他害怕。他说,我还有纳金,我的生活里还有纳金。我有责任。师傅本来不听他的,但一说到责任两个字,师傅就变得有些和蔼了,变得平静了。师傅一摇头就走了。

后来,纳吉感觉到有一朵祥云飞了过来。那朵云洁白无暇,光彩照人。那朵云温柔缠绵,贴心贴肉。纳吉还感觉到有人在哭,他清醒过来时,一个女人浮肿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。纳吉模糊的眼慢慢地清晰了,过了一会,他看清了,这个哭泣的人,是肖雨儿。肖雨儿还泪流满面,看他醒了过来,马上破啼为笑。肖雨儿说,纳吉哥,你醒了!你都死掉三天了!

纳吉有些茫然。他睁着空洞的眼睛,看着眼前的这些,一时想不起是怎么回事。纳吉想拍拍头,但感觉中那头却疼痛无比,好像不是自己的。想举举手,但那手却麻木仁,也好像不是自己的,根本就不听自己使唤。肖雨儿忙将纳吉的头抬高,放在自己的怀里,腾出一只手来,将旁边木桌上的沙锅盖揭开。一股多年久违的香味涌进了纳吉的鼻孔,纳吉知道这是鸡肉,心里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。肖雨儿用木勺小心地将那诱人的鸡汤轻轻地倒进纳吉的嘴里,纳吉一下子疼得大叫起来。肖雨儿一下子泪又出来了,是我弄到你的伤口吗,是你的伤口太疼吗?

纳吉说不出话,只一个劲地摇头。但他每摇一下,伤口都像刀割、像针扎一样的疼痛。纳吉吃不下去,肖雨儿就一个劲地流泪,这怎么办!这怎么办!纳吉一下子想起了纳金,努力地把手抬起来,指着床上纳金的一件汗衫。肖雨儿知道纳吉问的是纳金,说,纳金一大早在徐区长的带领下,进城你反映被残害的情况去了。你不知道,事情刚发生后,我们到派出所报案,人家理都不理,后来徐区长去了,他们还是推推掩掩,不肯立案,也不来现场了解情况,徐区长生气了,连夜写了状纸,领着纳金,到城里告状去了。

纳吉闭上了眼睛,伤口疼痛的同时,他的心更痛。他真的不知道,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世道,他后悔当时没有听徐区长的劝言,一度轻视了对方的残忍。

肖雨儿给纳吉用了很多草药。肖雨儿的娘家就在黑岭深处,所以她对草药很有些方法的。这些草药都是肖雨儿领着纳金到黑鸦岭采集来的。在对纳吉口腔的治理中,肖雨儿还用了一种比较独特的药,就是黑颈鹤的舌头。这是当年卢森给卢小阳治鹅口疮剩下来的,想不到这个时候就派上了用场。她让纳吉张开嘴,用一根纸管,将那些细粉轻柔而又均匀地吹了进去。四目相对,饱含泪水的双眼同时饱含了春情。

过了三天,纳吉的伤口红肿消褪,开始收口,结痂。这个时候,肖雨儿将汤匙伸进他的喉咙处,他才勉强可以咽上几口汤。他的脸上有了血色,身体勉强可以坐起。这当然得力于肖雨儿的细心照料和她的独特药方。徐区长说,肖雨儿,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听说过你会治病,你会有这独特的药方。肖雨儿说,你是领导,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们这穷家妇女?徐区长说,你贫什么嘴?我体察民情能这样细呀?我关心你太多,纳吉会怎么想?我的老脸往哪里放?肖雨儿脸上飞起了一袭红英,说,徐区长又欺负民女了。徐区长说,岂敢,岂敢!

早上醒来,纳吉听到窗外的白杨树上有一对喜鹊在喳喳喳的叫,接着耳朵发烧,左眼皮跳动。这些都是有喜事、要见到亲人的预兆。但纳吉这些年对于这样的事,早已麻木,而且对于他来说,这些年来就从未有过什么好事。他也没有什么亲人呀!正在给纳吉煮鸡蛋的肖雨儿说,是谁要来了呢?什么亲人要来了?纳吉哥你看,这喜鹊还是成双的,它们好亲密呀!肖雨儿说这话的时候是红着脸的,但纳吉只是摇头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
午饭纳吉喝的是石蛙汤,肖雨儿在里面放了点葱,放了点芫荽,那香就更没说的。这石蛙,还是肖雨儿昨天夜里打着火把,领着纳金和卢小阳,在后山沟里捉来的。杨树村后多山沟,山沟里多石蛙,每到秋天,那些石蛙吃足了水里的鱼、草里的虫,长得就十分肥嫩。而且这石蛙呆,白天全都躲在水里草里困觉,夜里全都出来,守在水口边等食物,一见到光,就呆着一动不动,等着人们从从容容地将它个拾进口袋。杨树村家家户户都把这当成婴儿最好的补品,所以杨树村家家户户的孩子都长得胖乎乎的。夜里的后山沟,多狼,多蛇,人们要去捉石蛙,往往要组织三五人以上,才能去。但肖雨儿居然领着一个孩子就去了,还一下子就逮了五只回来。纳吉是拦不住她的,纳吉下不了床,口不能言,人不能动,就只由她去了。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去,就什么时候去。有时家里没有其他人,纳吉心情好的时候,她就会伸出那薄而红润的唇,轻轻地在纳吉眼睛、眉毛、嘴唇上亲吻。她还会将她的奶子掏出来,在纳吉的手里以至于脸上蹭来蹭去。纳吉微笑着,颤动着,闭上眼,用心去体会这来自心底的甜蜜。

吃了饭,肖雨儿收拾好锅碗,就守在纳吉身边。她用手给他梳理零乱的长发,给他洗脸。这一切都做完后,便偎依在他的身边,让他的手伸入她的怀里,去握着那一团美丽、雪白、柔软的温馨。

就在这时,木格的窗外有一个人出现了。一个那样陌生而又那样令人熟悉的面孔出现了,一个让人刻骨铭心、几十年来挥之不去的人出现了。纳吉看见她了,纳吉不相信自己真的会看见她的,纳吉以为自己是在幻觉里,以为自己是在梦里。

纳吉对窗外的专注以至于痴呆的神情让肖雨儿怀疑。她回过头去,也看到了这样一个女人。这个女人长长的头发,像缕轻云在飘逸。这个女人的眼神,像是月光一样的清洁柔美;这个女人的微笑,像是桃花一样的灿烂。肖雨儿想,这样的女人应该在仙境里才会有的。

肖雨儿明白,这个人就是纳吉等了多年的美娜。

纳吉坐直了身子。

肖雨儿站了起来。她想,美娜还是来了。

美娜并不拘束,她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。她笑眯眯地望着他们。她在刚才肖雨儿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,用手去摸纳吉一脸的沧桑苦痛。她说,你的一切,我都知道了。我的孩子的一切,我都知道了。纳吉想说什么,张了张口,却什么都没有说出。肖雨儿说,我们,都很好的。美娜再一次笑了。美娜说,你们都很好,那就好了。我就放心了。肖雨儿说,你留下吧,你不知道纳吉有多想你。肖雨儿说这话的时候,纳吉流出了眼泪。可美娜还是笑。美娜说,我来的目的是不再来了,我知道你们都很难,但你们都会更好。

肖雨儿说,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?其实这话肖雨儿是替纳吉问的。

我走过很多地方,也吃过很多苦,这你们无法想像。你们在一起,我就放心了。

纳吉在摇头,肖雨儿也连说不。可美娜还是很坚定。美娜说,孩子的事,我也管不了了,就让你们多费心。他不会太听话,但他一定会做些让你们想不到的事。

美娜的脸上,那种笑依然存在,那种美依然存在。肖雨儿叹了口气,在心里想,这种美,只在画里见,人间一定是没有的。美娜说,我来看过格兰丁娘娘的坟,你打的那碑,给人推翻了,现在我又把它竖起来了。

美娜说,我给你们唱一首歌,一首代表我这些年来的生活的苗家人的歌。说着,美娜就唱了起来:

鸟衣,

今年的今年,

今年是荒年,

庄稼无收成,

爷觉帕步、尼婆帕步,

无粮下肚。

找蛤蟆叶做早饭,

找野菜做晚饭,

又冷又饿度日难。

今年的今年,

今年是荒年,

荒年粮食无收,

牲口全都死完。

生活没有着落,

夫妻俩商量一起逃往高山。

尼婆帕步把纺羊毛的织布机背在身,

夫妻俩往高山上爬。

爬到半山转身看,

爷觉帕步、尼婆帕布流泪心酸,

眼前是那块美丽的麻园。

爷觉帕步、尼婆帕步又将犁头背在身上,

往最高的山上爬,

夫妻俩回头一看,

家乡富饶的田地一丘丘,

爷觉帕步、尼婆帕步眼泪流。

爷觉帕步、尼婆帕步往前爬,

爬到最高最陡的高山安家,

爷觉帕步、尼婆帕步拿荞麦去种,

把荞子撒在最高的山,

把麦子撒在最深的湾,

爷觉帕步、尼婆帕步为逃难,

离开了家乡,

生活在高山……

(注:爷觉帕步、尼婆帕步为传说中的苗民两夫妻)

肖雨儿笑,肖雨儿说,美娜,你唱得多好,你真的是了不起。我也唱一首给你听听,这是我们杨树村老辈人传下来的放羊歌。肖雨儿清了清喉,便开始了:

正月里放羊正月正,

辞别爹娘要起身,

羊儿放在前面走,

奴家收拾后面跟。

二月里放羊是春分,

春风刮得百草生,

羊儿不吃春风草,

要吃河边柳叶青。

三月里放羊是清明,

手提白纸上新坟,

有儿坟上飘白纸,

无儿坟上草青青。

四月里放羊四月八,

早放羊儿晚织麻,

白天放羊三百个,

夜晚要织半斤麻。

背时婆婆不识秤,

半斤拿作四两称。

隔壁大妈心肠好,

拣个石头抵半斤。

秤砣打着公脚背,

秤杆撬着婆眼睛。

秤杆撬着无小事,

秤砣打着血奔心……

肖雨儿的羊,一直放到了冬天:

冬月放羊冬至节,

奴家双脚冻开裂,

衣裳单薄无人问,

北风刺骨悲切切。

……

纳吉睁大眼睛,想不到肖雨儿也会唱彝家的放羊歌。美娜还是笑。美娜说,雨儿你唱得好呀,有你,我真的放心了。美娜说的放心已经是第三次。纳吉想,可爱的美娜这下一定是要走的了。

纳吉伸手握住了美娜的手,纳吉用尽了力,那种力是一生一世的。可美娜还是挣脱了。美娜说,你们在一起是最好的,我这个人,谁跟了,谁都不会幸福。

肖雨儿说,你不想看看纳金吗?

美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美娜说,见他又有什么用,我不配做他的娘的,请你们一定要好好待他。

美娜说,我走了。

肖雨儿说,你真的要走?

美娜说,是的,我真的要走,这一生,你们不可能再见到我的。

肖雨儿说,你可不可以,用你的蛊术,教训教训那些坏人,帮助一下纳吉?

美娜说,蛊术?蛊术!你也信吗?

肖雨儿说,我相信的,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,你的本领纳吉给我讲过多次了。

美娜说,毛主席不信。我的法术失灵了。

纳吉的眼泪是再也流不出来的,他的脸都变形了,他的双眼像是两眼干涸死井。那种情形呈现在一张破烂的脸上,任何人都想象不出会有多难看。

美娜出了门。美娜走的时候,和来的时候一样,像一阵风,也像是一个梦。




【三十四】

徐仁才在县委大院门口等了三天,才等到刘明礼副书记。刘明礼这一段时间以来特别忙。形势的进一步扭转,让他见到了曙光。因为县委林书记在近来的工作中,有些不太说得清楚的工作,地委就将林书记调走,另行安排工作,临时将枫桥县的担子交给了他,由他主持工作。当年刘明礼还是徐仁才当年一手带出来的。可以说,没有徐仁才,就没有他刘明礼,更没有他刘明礼的今天。那一年,徐区长还是一个营的营长,带着队伍南下,朝乌蒙山深处的这块还没有解放的地方进军。在路上就见到一个破衣拉花的小叫花儿倒在五尺道的路中间。徐营长让人把他扶了起来,给他喂水,喂米汤,救了他的命。后来在杨树村战役中,徐营长腿负了伤,走不了,留在地方搞土地改革。这个姓刘的小伙子就主动要求要留下来。徐营长说,你还年轻,上了前线,可以干出大事来的。小伙子不肯,说营长,我的命是你给的,你在哪我就在哪。不求别的,我只想给你端端茶,倒倒洗脚水,我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。徐仁才看这个小伙子态度坚持,人还不错,就将他留了下来,给自己当警卫。清匪反霸的工作结束后,就让他先是在村上当文书,后是武装部长,再后来,徐区长将他送到军校读了两年书,回来便留在了县委当秘书科长。他是一步步走上来的,他的发展,他的每个小小的进步,都离不开徐仁才。当然,在后来的屡次运动中,他不再和徐区长促膝谈心,不再大老远地开着车来到杨树村,当着人的面,给徐仁才送烟送酒。但他暗地里,还是关照着徐区长的,常常在夜里让人给徐仁才送点烟酒和粮钱。他也多次要让徐仁才进城,他给他安排生活,但徐仁才拒绝了。

刘明礼有很多不便,但他知道徐区长的为人,知道他考虑问题比自己考虑得多。他们心有灵犀。

这次徐区长来找他,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。刘明礼从乡下回来,疲惫得要命,这些天全县遍地开花,都在搞三大讲,深入揭批四人帮的运动,让他有些力不从心。很多事情实在是比较复杂。一切都要否定以前的东西,一切都要重新开始,他虽然对以前的很多做法不满,但他从未表露过。在枫桥,在杨树村,发生过很多惊世赅俗的事,让他不理解,让他痛苦。大跃进的事,文革期间的事,徐区长的事,还有很多很多的事,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,内心里矛盾、痛苦。

但他觉得工作只能是一点一点地做,一步一步地走。

进县委的大门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老人,拄一根木棍,靠着门边的砖墙睡着了。一个孩子,十多岁的样子,坐在门的中间东张西望。他的车停了下来。驾驶员打开车窗,叫道,小家伙,让开,让开,你不知道谁的车来了吗?

孩子还没有站起来,驾驶员又叫起来,老张,老张,你这大门是怎么看的!看大门的老张忙从传达室跑出来,拉那孩子,说,给你们说过好多遍了,叫你们让开,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,找工作人员、找信访局反映就是了,怎么不听!刘明礼正要叫他们对群众要有礼貌时,那个老人抬起了头。老人一抬头,刘明礼就看出来了。

到办公室,刘明礼忙让秘书卢小阳去把刚才的那两个人叫了上来。卢小阳下楼一看,唬了一跳,原来是徐仁才和纳金。刘明礼忙将门关上,给他们泡茶。可徐仁才水没有喝一口,却一下子跪在了刘明礼的面前。刘明礼大惊,知道徐仁才有什么重大的冤屈 。刘明礼说,老区长,你是折杀我了。也一下子对着徐仁才跪了下去。




【三十五】

第三天,由刘副书记亲自挂帅的调查组深入到杨树村,徐仁才作为调查组的一员,也参与了进来。由于这次调查组组成人员与往日不同,调查进展很快,半个月后,黄革命被公安机关宣布逮捕。

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,卢小阳一直参加。那天刘副书记的车刚一停,卢小阳就从副驾驶位上一步跳了下来,给刘副书记打开门。独眼赵四当时正赶着一群羊出村,他那只独眼一下子就看见了卢小阳。他叫,小阳!小阳!卢小阳回过头来,看着他笑了一下,就跟着刘副书记一行进了公社机关大院。独眼赵四把羊赶着,朝纳吉的住房方向走过来。这段时间以来,纳吉和肖雨儿住在一起,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。这时,纳吉的门还关着,独眼赵四举起手来一阵猛敲,说你们俩,你们俩还睡着,太阳都晒着屁股了!肖雨儿在里面说,赵四赵四,你怎么了你?赵四说,我看见小阳了!我看见小阳了!肖雨儿连忙从纳吉的怀里起来,穿衣。等她打开门时,独眼赵四已经赶着羊翻过山坡去了。

卢小阳一直参与着这个案子的调查。他在这项工作中负责着记录,任务十分繁重,马虎不得,所以他连上厕所都要选时间,一天下来,有些腰酸背疼。但面对着这些血淋淋的事件,面对着这些让人恐怖的人物,他把所有的都忘记了,他的心里在流血,流泪。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,这是事实吗?这是现实吗?我的家乡,我的杨树村真的就是这个样子吗?他知道这样的提问是多余和可笑的,他面对的,其实他卢小阳所经历的,本身就是一个类似的、令人恐怖的故事。父亲的惨死,母亲现在的处境……母亲,母亲,他一下子又想起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。在此之前,自己刚从学校出来,分到县委机关的时候,母亲常常跑去找自己,有时提一篮鸡蛋,有时背两棵白菜。不管有人无人,还絮絮叨叨地给卢小阳说村庄里的事,说以前的陈年旧事,说卢小阳的脸色有些苍白,要注意休息,说卢小阳年龄也不小了,该找女朋友了。卢小阳没在宿舍,她就找到单位上,一到楼下就大声叫,小阳,小阳,妈来了。机关里的秘书看着他就只是笑,门卫对母亲要管也不是,不管也不是。卢小阳十分尴尬。一次母亲又来,这次提的是几只牛蛙。母亲说,小阳,这是我刚从山沟里捉来的,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……卢小阳实在忍无可忍,说,妈,你也不看看,这里是哪里,这里是县衙门,这里是枫桥市的首脑机关,家家的母亲都像你一样,这里还办什么公?还有什么严肃性?肖雨儿在别人面前常受这样的气,但在儿子面前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,一下子眼泪就出来了,说,小阳,你现在当官了,你现在有本事了,你嫌妈难看了……卢小阳心里也难过,他想安慰妈几句,但妈根本就不听。妈一边哭,一边小跑着走了。卢小阳想,以后吧,以后有时间回到杨树村,再好好给妈讲清楚。

刘副书记刚说,今天就暂到这里吧。大家就都站了起来,卢小阳还拿手在背上捶了几下。刘副书记就笑了,说小阳,年轻人怎么就腰酸了?卢小阳有些不好意思,说,书记,我想回家去看看。刘副书记说,那你就去吧,不过要注意,这段时间情况复杂。卢小阳说知道了,就往家里奔。

卢小阳在家里没有见到母亲,家里的门紧锁着。这时,独眼赵四放羊回来。独眼赵四说,小阳呀,你妈有好地方啦,你还找她干什么?卢小阳说,赵四叔,我听不懂你说些什么,很多年过去了,你一点也还没有变,你的话总让人难以理解。独眼赵四说,你去纳吉家看看,你妈在那里呀!卢小阳回过身,满心疑惑地往纳吉家赶。那些依稀熟悉的小路让卢小阳有些感慨,那些曾经有过的往事在卢小阳心里像一团刺球滚过。到了纳吉家门口,卢小阳停了一下。卢小阳没有立即就进屋。卢小阳从窗里望过去,他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妈,他看到妈正在给纳吉擦背,借着黄昏夕阳,卢小阳看见妈和纳吉叔卿卿我我的样子。

这些都明白了。卢小阳赶回公社大院。刘副书记一行已经吃完饭,炊事员正在收碗,而薛仁,这个时候正抓住时机向刘明礼汇报工作情况呢。刘副书记说,小阳,见到你妈了没有?卢小阳说,见到了见到了。薛仁忙说,吃饭没有,如果没有吃,就让炊事员给你热一点来。卢小阳说,来到杨树村,还有不吃饭的吗?我吃过了,早吃饱了。

杨树叶在秋风中落了一夜,卢小阳在杨树村招待所的床上翻了一夜。那一夜,夜鸹子叫得凶,让卢小阳想起了当年父亲死的前夜,夜鸹子也是这样叫的。

调查继续。卢小阳在这一段时间里,再也没有回到家里一次。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了对案子的调查和理解上去。通过这样一次调查,他全方位地了解到了杨树村近十年的风雨血泪,了解到了杨树村人几十年来的辛酸历程,了解到了父亲惨死的经过。他一边记,一边咬着牙。他一边听黄革命等人的坦白,一边心里在流血。

死去的父亲可怜,而活着的母亲更是可怜呀!

调查工作开展了十天,一切都弄得清楚了。最后那天的饭桌上,刘明礼举起酒杯,杯里装满一杯杨树村的特色酒——十里荞窖。他含着热泪对大家说,谢谢你们!谢谢你们!这下我可以向地区、向省里交代了。卢小阳更是端起杯来猛喝,一口一个底朝天。他脸色煞白,口齿凌乱。刘明礼说,小阳,你别喝了行不?你别喝了行不?卢小阳说,我为什么不喝呢?刘书记你劳苦功高,要不是你,我还不知道杨树村还会有这么令人痛苦的事,我还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去的……

卢小阳醉得一蹋糊涂。第二天回到城里,刘明礼让调查组的人员休息一天,第二天再上班。卢小阳让人带信给妈,要她快速进城一趟,他有要紧事给她说。

母亲来了,母亲一见到小阳,就把以前的事都给忘了。母亲说,小阳,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?你到了杨树村也不去看我,我还以为你都忘记妈了。卢小阳说,我怎么会忘记您呢,我是在纳吉叔家看到你的。肖雨儿的脸上浮起了一团红云,说,小阳,你都知道了?纳吉说,我知道的。肖雨儿说,小阳,你看,你觉得……卢小阳说,妈,你以后就不要再回杨树村了,你知道……肖雨儿说,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?卢小阳说,妈,你就在这里,我有工资,我养你,你在这里好好过下半辈子的生活。肖雨儿说,小阳,妈还是要回杨树村。卢小阳说,你不要再回那一块土地上了,那里让人生恨。肖雨儿说,俗话说,儿不嫌母丑,狗不嫌家贫,那里是你的家乡。卢小阳说,那块土地真的让人恨,那里的人也让人恶心。肖雨儿说不管怎么说,我还是想回那里,在你这里,没有土地,没有猪羊,没有庄稼,你会让我受不了。卢小阳说,你是丢不下纳吉叔吧?肖雨儿说,你这样说妈?妈这块脸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放藏才是。

话说得很硬,很难听。但肖雨儿回了一次杨树村后,就自个儿收拾了东西,来到了卢小阳的宿舍里。肖雨儿说,小阳,你是机关秘书,你是政治上的红人,妈知道,妈那样做,丢了你的脸了。卢小阳说,妈,黄革命也被判死刑了,明天就执行枪决,但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再回那里去,那里尽让人做恶梦。肖雨儿说,小阳,只要你好,给你爹争气,我做什么都可以……自此,肖雨儿便和儿子生活在一起,和杨树村隔梦相看,和纳吉隔梦说话,不再回杨树村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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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香港曾道人综合资料『扎』『米』『尔』『·』『舍』『舍』『夫』『说』『:』『“』『首』『先』『,』『在』『北』『汽』『新』『能』『源』『和』『北』『汽』『现』『有』『的』『两』『个』『营』『销』『团』『队』『的』『基』『础』『上』『,』『考』『虑』『到』『该』『仪』『式』『涉』『及』『的』『单』『位』『主』『要』『是』『对』『口』『监』『管』『部』『门』『,』『交』『易』『越』『多』『,』『振』『兴』『移』『民』『征』『地』『资』『源』『,』『并』『由』『包』『括』『中』『国』『,』『上』『海』『证』『券』『交』『易』『所』『开』『始』『关』『注』『两』『个』『项』『目』『发』『起』『人』『的』『监』『督』『。』『“』『会』『计』『和』『金』『融』『专』『业』『人』『士』『的』『数』『量』『相』『对』『较』『大』『。』『与』1800『k』『c』『a』『l』『相』『比』『,』『请』『关』『注』『中』『国』『经』『济』『网』『官』『方』『微』『信』『(』『名』『称』『:』『中』『国』『经』『济』『网』『,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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